日间扬起的濛濛细雨,将这汉江口装点得如诗似幻。
街道的青石板地面,被濛濛细雨清洗得颇为干净。
原本喧嚣的街道,此时也难得的变得安宁。
也就是为了讨生计的底层百姓,还在濛濛细雨中劳碌,为一日三餐奔波。
可看他们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多少凄苦之色,显然这样忙碌的生活,并没有将他们的脊梁骨给压断。
街边不知何时开起来的茶馆酒肆爆满,所有的桌子都被挤占。
甚至过道上,都有客人立足。
手里一盏热茶,听着说书先生的新奇故事,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十分闲散,这样的日子简直美滋滋。
啪!
醒木拍案声惊碎满堂茶香,白发说书先生捻须吟道:“江湖浩渺如烟海,且听老朽歌诀开——有道是:
天机算尽玄黄变,药王谷里生死悬。
玄女素手织云锦,金刚怒目镇河山。
寒江孤影钓秋月,血海惊涛卷狼烟。
剑阁凌云破九霄,幽冥鬼市换人间。
最是红尘多诡谲,且看魔教啸云天!”
“话说这天机阁有一奇物,号曰天书武典,源自昔年天书会...”说书先生枯指叩着黄杨木案,正要细说“天机阁“旧事,二楼雅间突然传来杯盏碎裂声。
鎏金酒壶骨碌碌滚落台阶,泼出的琥珀光酒液里倒映出八名玄甲护卫,簇拥着位腰悬蟠龙玉佩的锦衣公子——邱家长房嫡次子邱明轩。
“老棺材瓤子尽说些陈芝麻烂谷子!”邱明轩醉眼乜斜着说书台,目光却黏在老者身旁青衫少女的雪白皓腕上:“什么天书地书,这沧州地界,我邱家的允许才是你们的保命文书。
小娘子不唱段十八摸,爷怎么好赏你块碎银子,让你们名正言顺在这沧州地界里乞食?”
话音落下,邱明轩周边簇拥着的狗腿子们就着急忙慌的开始捧臭脚。
茶客们噤若寒蝉,因为邱家传世百年年,老太爷更是出自青阳剑派,论修为在这沧州城内数一数二,更与府衙交好,因此族内子弟无人敢惹。
况且临近青阳剑派招收子弟,邱家本身便有五个外门名额,此间种种,更是显得邱家势旺。
因此当楚渊踏着青石板上的雨纹迈进茶楼时,八柄玄铁刀正架在说书老者的脖颈上。
少女的银镯坠地脆响惊破满堂死寂,鎏金酒壶里泼出的琥珀光映着捕快皂靴上未干的江泥,却也遮掩了少女眼底潜藏的杀机。
“南阳府衙典吏虎门楚渊。”拇指推开腰间铁尺三寸,暗青官袍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
邱明轩醉眼忽凝。方才还瘫在圈椅里的身子骤然绷紧,像条嗅到危机的竹叶青。
八名玄甲护卫的刀锋同时偏转三度,这是邱家秘传“八方风雨“阵的起手式。
“哪来的野狗乱吠。”邱明轩看清来人嗤笑出声,“哟,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铁面无情楚神捕。
听说楚捕头重伤不治,六扇门抚恤金要经三道官印才发得下来,所以本少爷一早给你备了两钱银子的帛金,但又想到楚捕头孤家寡人一个,一张草席也就收拾了。
不如拿来听曲,也算是物尽其用。楚大人说,是也不是?”
从青石乡归来的这两天,李总捕允了两人休沐。
在林辞,或者说柳如意习武祭奠亲人长辈的时候,楚渊一直泡在案宗室,一边缕清记忆,一边谋划未来。
据案宗所查,有乾一朝,共分十道,百州,十万八千县,人口亿亿万。
有宗室亲王就藩,节度使制权,六扇门制衡天下宗门世家。
自太祖李天策威压天下,立国大乾,设立六扇门以来,龙门查案,鹰门揽才,虎门缉拿,豹门审讯,影门情报,机门研究。
无论宗门世家,在面对六扇门时,只有低首,境外诸国更是高呼太祖“天可汗”,以期认可,天下由此承平百载。
可自太祖失踪,高宗陷于渊虚,天下各地动荡日现。
太子闭关,武后临朝,设凤阁鸾台掌稽查职权,六扇门日渐式微。
且而今天下,有北境吐蕃突厥隔玄冰长城,联合妖鬼虎视眈眈。
南诏苗疆祖庭若即若离,东海龙宫更是高高在上。
西域黑沙海,更藏有诸国罪民,强者为尊。
而原身一个小捕快之所以被世家纨绔记恨,除却六扇门昔年镇压天下的反噬,更因为其铁面无情,押了邱明轩手下犯事的管家,让其失了面子。
十六岁的少年心正血热,律法为基,于是在之前夜里,被暗下狠手,断了全身经脉。
邱明轩倚着雕花栏杆,指尖轻轻敲打鎏金酒壶。茶楼外细雨斜飞,在他绣着银丝蟒纹的衣摆上晕开点点墨痕,却浇不熄眼中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听说六扇门的虎门铁律有云——”他忽然拖长声调,腰间蟠龙玉佩随着起身动作撞出清脆声响,“凡阻挠执法者,当杖三十,枷三日。”
八柄玄铁刀应声出鞘半寸,刀身隐现的松纹在雨光中游动如活物。
邱明轩踩着泼洒的酒液踱步而下,琥珀光在皂靴下迸裂成细碎的金箔:“可这沧州地界,谁家豢养的狗冲主人吠,是要被扒皮抽筋的。”
茶客们慌忙垂首,说书台前青衫少女的银镯却在此时发出清越颤音。
楚渊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动,分明嗅到风中飘来一缕极淡的曼陀罗香——那是南诏苗疆特有的迷魂散味道。
“三日前子时,东市布庄走水。”楚渊突然开口,暗青官袍无风自动。
邱明轩瞳孔骤缩,看见对方腰间盘绕锁链上暗红的血槽竟泛起诡异青芒,“火场焦尸及六扇门捕快悬空颈骨断裂处,皆留有邱家秘传的松风拂柳劲。”
满堂死寂中,二楼雅间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八名玄甲护卫的阵型出现刹那凝滞,楚渊袖中暗扣的三枚六棱镖已沾上指温——那是机门特制的破罡镖,专克武夫护体真气。
在柳如意和楚渊经过白龙滩矿洞事变之后,楚渊就已经明白,和邱家彼此之间已无缓冲余地。
李总捕一边要应付凤阁来人,一边要返本归元修复龙脉,邱家的招,只能自己和柳如意两个人来接。
青阳剑派的外门名额,不是那么好到手的。
“放肆!“邱明轩突然暴喝,掌心却渗出冷汗。
那夜他亲眼看着暗卫将经脉尽断的楚渊抛入火场,但此刻对方苍白面容下隐隐流转的,分明是比受伤前更精纯的混元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