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媛走后的第四十七天，叶辰去了那家私房菜馆。
他选了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店里人少，老板正坐在门口剥蒜。看见叶辰推门进来，老板眯眼认了认，想起来是那个一个月前带姑娘来吃饭的年轻人。
“来啦，“老板掸了掸围裙上的蒜皮，“你那个小姑娘留了个东西，说是你肯定会来拿的。“
叶辰心里微微一动。他原本以为欣媛说的“留了个东西“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没想到真有其事。老板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手掌大小的木盒子，漆面粗糙，像是随手翻出来的旧物。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七倒八歪，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叶医生收。不许偷看别人的东西。——欣媛“
叶辰看着那几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在地球待了十天，竟然把汉字学会了大概，虽然写得难看，但每个字都端正。
他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透明晶石，形状不规则，像从某块大结晶上掰下来的边角料。但里面封着一缕流动的蓝色光丝，很细，游走不定，像一根被捕获的星光。晶石旁边还压着一张小纸条，字迹同样潦草：
“我在地球上能量流失的时候，有很小的一部分被我的身体自然锁住了，回阿莫尔星之后才慢慢排出来。我让紫衣帮我封进源晶里了。这个东西的能量很微弱，但我试过了，靠近它的时候会让你感觉暖和一点。冬天你值夜班的时候揣在口袋里。
还有，第三远征队留言那个洞穴，我回去之后查了古籍，锚关闭之后那里的源能矿应该不会再生了。所以你不用担心地球被阿莫尔星再找到。我把坐标也抹掉了。
对了，那天在医院你问过我，地球上的能量节点是不是会影响普通人。我现在告诉你——不会。锚只吸收外来的能量，地球人自身体内没有源能，不受影响。所以你们可以继续安心过日子。
最后，我在飞船上跟紫衣学了一道甜品的做法，等下次见面我做给你吃。别问我下次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但阿莫尔星人的寿命很长很长，我三百岁才刚开始，所以我不着急。你也不要着急。
——欣媛“
叶辰把纸条折好放回木盒，那枚晶石被阳光照着，里面的蓝色光丝缓缓游了一圈。他合上盖子，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揣了一颗不会熄灭的暖手炉。
“老板，结账。“他说。
老板摆摆手：“小姑娘走之前把账结过了。她说'叶医生没钱的，他工资要还房贷'。“
叶辰愣在柜台前面，半天没接上话。最后他低下头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抖，伸手抹了把脸，跟老板道了声谢走出门去。
老街上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他踩着碎叶子走回停车场，口袋里的晶石暖融融地贴着胸口。
那天晚上值夜班的时候，叶辰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病历。医院的暖气还没开，走廊里的风灌进来有点凉。他把那枚晶石掏出来放在桌上，蓝色光丝在台灯下面缓缓游动，像一条困在琥珀里的小鱼。
他看了一会儿，把晶石攥进手心。温热的触感从指缝间漫上来，确实暖洋洋的。他想，阿莫尔星人管这种微末的能量残余叫“杂质“，排出来之后本该丢弃的，她却偏要费功夫封进晶石里，托人留在千里之外一家菜馆的木盒子中。
他合上眼，靠进椅背。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的嗡鸣和时钟的滴答声。窗外的月亮很圆，和欣媛趴在病床窗口看过的是同一轮。
两个月零九天之后，阿莫尔星的星辉宫。
欣媛坐在自己寝殿的窗台上，姿势和在地球病房里一模一样——腿悬在外面晃，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她的能量已经完全恢复了，手腕上的蓝色纹路沉稳匀净，锁骨那枚星形印记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淡金色光泽。
紫衣端着能量球走进来，看见公主又坐在窗台上，叹了口气：“殿下，母皇陛下吩咐过，让您这几天不要到处乱跑。“
“我没跑。“欣媛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就在自己宫里坐着还不行吗。“
紫衣把能量球放在桌案上，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瞳孔微微放大：“殿下，您在看创始纪元的殖民档案？这书不是被列为禁书了吗……“
“母皇今早亲自送来的。“欣媛终于抬起头，嘴角弯了弯，“她说我长大了，该知道这些事了。“
紫衣愣了一下，随即掩着嘴笑了。自从公主从地球上回来以后，母皇对她的态度变了很多。婚约取消了，禁足令取消了，连以前严格限定的藏书权限都全面放开了。有人说是因为公主在地球上替母皇关闭了锚，立了大功；也有人说是因为母皇在接回公主那天看到她哭的样子，心软了。
欣媛自己不太在意这些议论。她翻完最后一页，把书合上放在旁边，望向窗外。阿莫尔星的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恒温结界在穹顶缓缓流转，折射出虹彩般的光晕。和地球灰蒙蒙的、没有防护罩的天空完全不同。
但她有时候会想起那层灰蒙蒙的颜色。想起医院食堂的豆浆和包子，想起爬山时灌进车窗的冷风，想起那辆旧越野车颠簸在土路上的嘎吱声。
想起叶辰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那双手没什么特殊的，不是战士的手，没有能量纹路。但那双手在地球上把她从锚面前拖住了——一个普通地球人，用他自己那点微末的肌肉力量，跟行星级的能量装置抢人。
欣媛把膝盖收起来，下巴搁在膝头。紫衣看出了什么，没有上前打扰，安静地退出了寝殿。
窗外的风穿过结界吹进来，暖融融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锁骨上的星形印记。那个印记是锚归转能量时留下的，永久地嵌进了她的源能根基里。母皇说这是“认证完成“的标记，从此以后她是阿莫尔星历史上唯一一个能和锚产生共鸣的皇族——尽管锚已经被她亲手毁掉了。
印记深处藏着一缕极细极淡的暖意，像一小截永远烧不尽的炭。
这缕暖意让她有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那根银色头发夹着的驾驶本，离她并不那么遥远。
地球。叶辰。
她把这两个词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然后跳下窗台，趿拉着软鞋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杯能量球小口小口地喝。味道依然很单一，提纯到极致的源能液体，甜得过分，什么别的滋味都没有。
她想起番茄炒蛋的那个中午。酸甜咸三种味道在她舌头上同时炸开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地球人怎么能容忍嘴巴里同时发生这么多事情呢？他们怎么做到的？
“殿下。“门外传来祁渊的声音。
欣媛把能量球放下：“进来。“
祁渊推门进来，右臂的伤已经痊愈了，只在原来那道口子下面留了一条极浅的白色细线。他换回了星轨护卫队的正式制服，肩章上的徽纹锃亮，整个人站得笔直。
“清渊阁的余党已经全部归案了。“他汇报，“母皇陛下让我转告您，边境星域正在重新整顿，短期内不会有任何威胁。“
“知道了。“欣媛点了点头，“你伤好了？“
“已经没事了。殿下的源晶淬炼效果很好。“
欣媛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她让紫衣封进晶石里的那点残余能量，本来想全部留在地球上，但后来又抠了一点下来送回母皇处，说是给祁渊疗伤用的——毕竟他在洞穴里为了挡清渊阁的人，右臂被砍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祁渊，我问你个事。“
“殿下请说。“
“你在地球上那几天，觉得那颗行星怎么样？“
祁渊沉默了一下。紫色瞳孔里掠过一丝回忆的微光，他想起芦苇荡的水、秋天金黄色的田野、还有那个站在盘山公路尽头、指节发白也要拽住殿下的精神科医生。
“挺奇怪的。“他说，“但也不坏。“
欣媛弯了弯嘴角：“是吧。“
祁渊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桌案后面，手指绕着头发丝打转，表情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既安静又遥远的神色。他认识欣媛十五年，从她六岁挡蛇毒那天起就一直在她周围守着。他见过她逃宫、调皮、发脾气、摔东西，但从来没见过她现在这样——像心里装着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打扰任何人，但自己随时可以拿出来摸一摸。
他什么也没问，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欣媛一个人。她从桌案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片干枯的银杏叶。是在地球那几天爬山时落在她肩上的，她随手揣进了口袋，后来忘了掏出来。回阿莫尔星清点衣物的时候才翻到，叶片已经脆得一碰就碎，金黄色的脉纹还清清楚楚。
她把其中一片举起来对着光看。边缘有点卷了，但形状还在，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欣媛把银杏叶小心地夹进那本殖民古籍里，合上书页。窗外恒温结界的虹彩光晕慢慢变深，阿莫尔星的傍晚到了。天空从水蓝过渡到一种柔和的绀紫色，几颗早出的星子出现在东方的天际线上。
她仰头望着那些星星。有一颗很亮，白中带一点暖色的橙黄，悬在结界之上，静静地发着光。
欣媛不知道那颗星叫什么名字。但她想，如果从那个方向望过去，穿过一片星域乱流和一段漫长的真空地带，也许会看到一颗蓝色的、被云层半掩着的行星。
她朝那颗星的方向伸出小指，虚虚地勾了一下。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和袖口都吹得飘飘荡荡。
“好好吃饭。“她小声说。
那个方向没有回音。只有星光一如既往地落下来，穿过恒温结界，在她手背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色的碎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