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的速度很快。三天后他给叶辰发来一条语音消息，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兴奋：“叶医生，我在镇上找到了一个人，您最好亲自来一趟。“
叶辰在周末又跑了一趟太湖西岸。
陆野在镇口等他，旁边跟着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佝偻着背，满脸深刻的皱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陆野介绍说这是老周叔，在太湖上打了四十多年的鱼，前几年才收了网。
“我跟你讲，“老周叔眯着眼打量叶辰，“你就是那个三年前来湿地的后生？“
叶辰点头。
老周叔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揉皱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半截发黄的手写笔记本。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给叶辰看：“四十二年前，秋天，我二十七岁，那天晚上在湖上收网。月亮很大，水面上看得清清楚楚。我在湖心位置，看到北边湿地方向的水面上浮着一团白光，不亮，像把月亮泡在水里头了。“
叶辰凑近看那页笔记。字迹潦草，但日期写得明确——四十二年前的九月十七日。
“我以为是鱼群反光，划船过去看，“老周叔继续说，“越靠近那光越觉得不对劲，水面是平的，没有鱼，但光是从水底下透上来的。等我划到正上方，那团光忽然就暗了，水面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我拿竹篙探过，什么也没碰到。“
“后来呢？“
“后来我连着去了那附近半个月，什么都没再看见。“老周叔把笔记本收回去，“但我记住了这个位置，后来几年打鱼总绕开那一带，水底下的东西，看不清的时候最好别碰。“
叶辰问了具体坐标。老周叔不太会用地图，但他用手比划着描述了大致的方位，就在湿地东北方向，距离锚所在的位置大约不到两公里。水底。白光。四十二年前。
“那光是什么颜色的？“叶辰问。
“白的，就是月亮那种白。但底下有一点点暖色，说不上来，像把红糖溶进水里了。“
叶辰心里有了个模糊的轮廓。暖色白光，和阿莫尔星源能的蓝金色不同，也和锚的墨绿色不同。第三种能量。另一种来源。
谢过老周叔之后，叶辰和陆野沿着湖岸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段。深秋的湖水平静得像一块深灰色的绸子，倒映着两岸枯黄的树影。水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叶辰站在岸边的时候，口袋里的晶石微微热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陆野问。
“很轻。“叶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那枚晶石的蓝光转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幅度极小，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出来。
“水下有东西。“陆野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面，又收回来，“水不冷。按理说这个季节湖水应该很凉了，但这一块水温偏暖。“
两个人沿着湖岸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可以下水探查的入口。水底下就算有什么，没有潜水设备也碰不到。叶辰站在岸边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回湿地。“
陆野一愣：“回去做什么？“
“那个圆盘，“叶辰说，“它不可能凭空被埋在地底下。如果四十二年前水下也有过异常，那附近一定还有别的入口或者通道。锚的洞穴是干的，水下的东西如果和它有关联，中间应该有条路。“
他们再次回到覆舟山土丘前，叶辰钻进裂缝重新下到底部。他打着电筒仔细搜索洞壁，一寸一寸地看。锚基座方圆十米之内的岩壁全是灰白色死晶，但再往深处走，洞穴的边缘有一个方向被碎石堵得特别严实，堵法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碎石排列得过分整齐，像是被人为堆砌的。
叶辰和陆野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清理那堆碎石。最后一层石头搬开之后，露出的是一条横向的通道，低矮狭窄，需要弯腰才能通过。通道里干燥而积尘，但两壁的岩石上残留着某种暗褐色的涂层，手电照上去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涂层……“陆野摸了摸墙面，“像老周叔那年代船底涂的防锈漆。但这里的味道不对，没有油漆味。“
叶辰弯着腰往前走。通道不长，大约走了十几米就到底了。尽头是一面圆形的石门，通体暗灰色，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或把手。石门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形状不规则，大约鸡蛋大小。
叶辰盯着那个凹陷看了三秒，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晶石。
他把晶石放进凹陷里。尺寸分毫不差。晶石嵌进去的瞬间，整个石门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嗡——“，类似音叉被敲响之后持续回荡的尾音。那道暗灰色的石面开始从中心向外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像石头变成了液体，有东西在波纹深处缓缓浮上来。
浮上来的是一段话。用的不是文字，而是一组极简的图形符号——叶辰看不懂，但排列方式和第三远征队的古语有相似之处，又完全不重复。那些符号在石门表面闪烁了大约十秒，然后波纹平息，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一股潮湿的、带着湖水气息的风从门后涌出来。叶辰举着手电照进去——石门之后是一个圆形的石室，不大，直径不过五米，穹顶不高。石室的正中央有一根与地面垂直的白色晶体立柱，半透明，内部悬浮着一团缓慢旋转的东西。
那团东西边缘模糊，像一团浓缩的光雾。但光雾的核心处，有一块实体。小小的一块，暗金色，表面刻着同样的螺旋纹路。和基座底下那枚圆盘同源同质。
叶辰走近那根白色立柱，蹲下来仰头看那团光雾。光雾里悬浮的暗金碎片像一颗被封在琥珀里的种子。它旁边还有一行极细的文字刻在立柱侧面，这种文字他依然不认识，但他掏出手机拍了下来。也许有一天能找对的人解读。
“叶医生，你听。“陆野在后面轻声说。
叶辰侧耳。石室里极其安静，但那种低沉的嗡鸣声再次出现了。比之前在锚基座旁边听到的更清晰，更稳定。而且这次，嗡鸣声里断断续续夹杂着某种节奏，三长两短，停顿，再重复。
像一个信号。
叶辰站起来，转身看着那根白色立柱。他从凹陷里取出晶石，握在掌心里。石门的波纹缓缓消退，但那根立柱里的光雾没有熄灭，依然在缓慢旋转，核心处的暗金碎片沉静地悬浮着。
石室、立柱、光雾、信号。还有四十二年前老周叔在湖面上看到的白光。
叶辰把晶石放回口袋，朝陆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在石室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了三遍才消散：“这东西至少在地底下待了四十二年。也许更久。它在一直向外发送什么。问题是，发给谁。“
陆野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年轻的脸在手电余光里明灭不定：“那我们要怎么知道发给谁？“
叶辰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一个办法，但那个办法需要他做一件他三年来一直刻意回避的事——把晶石里的能量完全激活。欣媛留给他的那缕蓝光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只释放最低限度的温度。但之前在锚基座旁边，他不过碰了一下那枚圆盘，晶石就反应剧烈。
如果他把晶石彻底唤醒，让它和石室里的白色立柱完全对接，会触发什么？也许会得到答案。也许会启动什么他控制不了的东西。
“我需要先搞清楚那几行字写的是什么，“叶辰指了指立柱侧面的刻字，“在那之前，不能乱动。“
他退出石室，关好石门，和陆野一起原路返回。爬出裂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斜斜地照在芦苇荡上，水面泛着碎金般的光。一切看起来和三年前欣媛离开的那天一模一样，风、芦苇、白鹭，还有远方镇子上升起的炊烟。
叶辰站在土丘上打开手机，翻到那张刻字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那些弯曲的符号和线条在三年前他曾在飞船外壳上拍过的那些高度相似，又存在微妙差异。像是同一种语言的两种方言，或者同一条河流的两个支系。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欣媛走之前，在菜馆老板那里留了木盒子，盒子里有晶石和纸条。但她当时在阿莫尔星上待了好几个月之后，曾经用一个加密频道给叶辰发过一条极短的消息，用的是叶辰教她的汉字：“古籍里第三远征队之前的记载全被删了。有人在两千年以前抹过历史。“
那时候叶辰没有太在意。殖民工程、锚、两千年抽能，这些信息量已经够大了，他来不及想“更早之前“的事。
但现在，站在这个埋藏着暗金圆盘、发光立柱和四十二年前湖底白光的土丘上，他忽然明白了欣媛那句话的分量。
阿莫尔星的殖民者抵达地球之前，就有别的东西来过。
那个东西留下了两样东西。一个在锚基座底下藏着，一个在这间石室里养着。一个负责发射信号，一个负责接收信号——或者反过来。它们是一对，分成两处掩埋，各自沉寂了两千年，直到一枚来自阿莫尔星皇族的晶石把它们重新唤醒了。
叶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他拨了一个号，三年来从没拨过的那个加密频道。响了三声之后接通了，对面是漫长的沉默，然后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响起来，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的期待：“……叶辰？“
“欣媛，“他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他对着话筒，把暗金圆盘、水下白光、石室立柱和那几行陌生刻字一一说完。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叶辰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欣媛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等一下。我去翻母皇书库里的原典。“
她没挂断。叶辰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芦苇荡的风吹过来，把芦苇穗吹得哗哗响。陆野坐在地面上安静地等着，不催不问。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欣媛的声音重新出现，带着一种叶辰从未听过的、绷紧了的语气：“叶辰，你在的地方，离那个石室最近的地面位置是哪里？湖面还是湿地？“
“湿地。为什么问这个？“
“我查到了。“她的声音更紧了些，“原典里有一页附录，说的是创始纪元末期有一支'前哨舰队'从阿莫尔星出发，执行一项保密任务，任务内容被全部删除。但备注栏里有一个词没有删干净，只有半截，意思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半截词念了出来：“'种舟'。“
叶辰还没来得及问“种舟“是什么，手机忽然闪了两下，信号剧烈波动，随后彻底断了。他重拨，无法接通。
他站在土丘顶上，握着安静的手机，芦苇穗被风一次又一次地压弯又弹起。那枚暗金碎片安静地悬浮在白色立柱的光雾中央，像一个沉睡了太久太久、终于被吵醒的种子。
种舟。
他在脑子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然后低头看向脚下的地面。在那几米深的土壤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胀一缩地活着，均匀、缓慢、恒常。
那扇门，从他放上晶石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完全关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