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夺心术

噬魂荒漠的血色落日,反复坠入沐星辰的梦境。漫天黄沙翻涌飞扬,染红整片苍茫荒原。百米之外,一名橘红色长发的女子孑然伫立,裙袂被热风肆意撕扯,单薄的身影在死寂天地间孤绝得让人心颤。

梦里的沐星辰手握凛冽圣焰弓,弓弦满张,滚烫的箭矢死死锁定那个橘色长发女子的心脏。

“跑......快跑......”他想冲她大喊,想让她快跑、快逃,逃离自己这致命的一箭,逃离这场无解的绝境。可喉咙像是被滚烫黄沙死死封堵,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剩下沉闷压抑的窒息感箍紧四肢百骸。

狂风骤然肆虐天地,卷着漫天沙尘盘旋升空,凝聚成一具巨大狰狞的沙蛇头颅,獠牙毕露,带着吞噬一切的戾气,直直朝他猛扑而来。

“啊——!”

剧烈的惊惧骤然扯碎梦境,沐星辰猛地睁眼惊醒,胸膛剧烈起伏,额间布满冰冷的冷汗,残存的惶恐与挣扎依旧萦绕眼底。右臂传来一片沉重绵软的触感,压得他心绪难平的身躯稍稍安稳。

是素禾。

素禾乌黑如墨的长发肆意铺散在他的手臂与洁白枕间,微凉的发丝贴着肌肤流淌,晕开一片缱绻暧昧的氛围。静谧的寝室内月色倾泻,清辉温柔,衬得怀中女子温顺又柔软。

素禾是沐星辰此生最珍爱的女人。沐星辰的心里,一个声音说道。

沐星辰墨色眼眸的深处浸满了缱绻迷离的紫色雾气,喉间溢出低沉沙哑的呢喃:“素禾……素禾……”细碎的吻顺着素禾纤细白皙的脖颈缓缓落下,温柔又强势,带着独占一切的偏执,一路缱绻蔓延。

素禾眉眼含笑,温顺贴合着沐星辰的温度,全然顺从地配合。

月色温柔倾泻,满室旖旎缠绵。世间情爱从无恒定,有时如浅海静水温柔缱绻,有时如惊涛巨浪汹涌热烈。整夜纠缠缱绻,直至天光将白,沐星辰才彻底耗尽力气,沉沉睡去。他古铜色的后背覆着细密汗珠,肌理分明的肩头留着浅浅齿痕,紧实的腹部布满亲密碰撞的红痕。室内空气萦绕着淡淡的腥甜气息,是极致温存过后的余韵。

待怀中人呼吸彻底绵长平稳,陷入深度沉睡,素禾才缓缓挣脱他的怀抱,悄然坐起身。

乌黑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在月色中漾开柔软的弧度。她侧首凝望身侧熟睡的男人,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的痕迹,眼底温存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寂幽深。随即转头望向冰晶窗外的皎皎月色,方才整夜的热烈缠绵,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戏码。

她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试图隔绝那个名字、那个身影,可橘红色长发的孤绝模样,依旧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是蔷薇。

素禾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讥讽,尘封的真相,骤然清晰浮现。

那日天羽森林,风清日朗,天光正好。

她亲手将一瓶特制药剂递到沐星辰手中,笑意温婉,言辞恳切,谎称这是能突破境界、提升圣焰箭术阶数的高阶增幅药水。

可无人知晓,这瓶看似珍贵的药水,实则是巫毒族耗费秘力炼制的夺心药剂,此药剂需要666个人族最纯净的灵魂做药剂的底子,再加上巫毒族的高阶秘术,全族能制作这种药剂的只有巫毒族的族长孤心大人。这个女人在凛泽大陆是出了名的疯狂。

素禾是怎样拿到夺心药剂的,此时无从得知。夺心药剂一旦被服下,中术者的心智便会被彻底篡改,记忆与爱恨尽数颠倒。此生挚爱,会变成他刻骨铭心、欲除之而后快的死敌;而他服药之后,第一个亲吻的人,将会被强行镌刻进神魂,成为他余生唯一挚爱,永世不移。

素禾亲眼看着沐星辰仰头饮尽药剂,看着澄澈药液入喉,看着他挺拔的身躯骤然一僵,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狼狈跪倒在地。细密青筋爬满脖颈,隐忍的痛哼压抑在喉间,爱恨颠倒的撕裂之苦,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碎。

素禾没有半分迟疑,快步扑入他颤抖的怀中,抬手捧住他汗湿的脸颊,俯身狠狠吻上他微凉的唇。唇齿相触的刹那,浓郁的黑雾从两人唇边骤然扩散,氤氲升腾,在半空盘旋交织,凝结成一枚诡异玄奥的无限图腾,转瞬消散无踪,彻底融入两人神魂深处。

夺心术,成。

沐星辰骤然僵滞的身躯缓缓放松,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挣扎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诡谲的墨紫色雾气。他怔怔望着怀中的素禾,嗓音沙哑又偏执,一遍遍呢喃:“素禾……我的素禾……”

神魂被强行篡改,爱恨已然彻底颠覆。沐星辰心口骤然传来剧烈的撕扯之痛,他死死捂住胸口,眉头紧蹙,眼底墨紫雾气剧烈翻涌。

一道明媚又倔强的橘红色身影,挣脱术法禁锢,在他混沌的意识中渐渐清晰。

是蔷薇!

是那个陪他熬过低谷、赠他秘术、予他温柔、许诺余生相守的蔷薇!

残存的爱意与执念疯狂冲撞篡改的心智,让他头痛欲裂。可下一秒,术法的霸道之力骤然碾压而来,硬生生扭曲了所有情愫。

心底有狂暴的声音轰然怒吼,一遍遍洗脑,一遍遍摧毁过往:【就是蔷薇!是这个可恨的女人!她负你、欺你!杀了她!杀了她!】

爱恨彻底颠倒,温柔尽数化为杀意。

彼时的天羽森林,古树参天,绿意幽深。

天羽族最高的神木之下,族长树屋静静伫立。蔷薇一袭长裙,孤零零站在树下,从晨光微熹等到暮色四合。

前夜,沐星辰还紧紧抱着她,温柔许诺,纵使父亲厌恶永生族,他也会尽力劝说父亲,许她一场盛大婚礼,予她余生安稳。

蔷薇满心欢喜、满怀期待,从清晨等到日暮,等来的却不是温柔归人,而是刺骨杀意。

第三日,树屋依旧寂静无声。蔷薇伫立树下,满心忐忑,正要转身离去,身后骤然炸响一道冰冷暴戾的男声。

“你!我要杀了你!”

蔷薇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熟悉的少年身影立在不远处,圣焰弓已然满张,烈焰灼灼的箭矢精准锁定她的心口,杀意凛冽,毫无半分往日温情。

那张曾对她温柔浅笑、许下万千诺言的眉眼,此刻只剩冰封般的冷漠与极致的厌憎。

“星辰,你……你怎么了?!”蔷薇瞬间慌了神,眼底盛满惊恐与茫然,手脚冰凉,全然不懂昨日还情深意重的人,为何一朝翻脸,兵戈相向。

未等沐星辰开口,一道清冷讥讽的女声骤然响起。

“这还看不出来吗?”

素禾缓步从树后走出,身姿窈窕,面色淡漠,眼底满是胜利者的漠然,“星辰从来就不爱你,如今更是对你恨之入骨。识相的就立刻滚,别在此地自取其辱。”

蔷薇瞳孔骤缩,震惊地看着她:“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她分明记得,素禾此前告知众人,要返回人族探望病重的父亲,早已离开天羽森林。她从未疑心过半分,却万万没想到,师姐竟一直潜藏在此,还亲手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

巨大的慌乱与无措席卷全身,蔷薇不顾迎面而来的凛冽杀意,快步扑到沐星辰身前,死死拽住他的手臂,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星辰,你醒醒,你到底怎么了?看着我!”

她抬眸撞进他眼底,瞬间如坠冰窟。

那双曾盛满温柔、只映她一人的眼眸,此刻被浓郁的墨紫色雾气彻底笼罩,浑浊冰冷,再也寻不到半分她的身影。

沐星辰的身躯微微僵硬,像是有两股力量在神魂深处激烈拉扯、抗衡。

极致的挣扎过后,眼底的墨紫雾气骤然散去一瞬,清明短暂回归。他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少女,喉结滚动,用尽残存的所有理智,艰难挤出破碎的字句,声音嘶哑又急促:“跑……快跑……”

仅仅一秒,转瞬即逝。

霸道的夺心术再度反噬碾压,墨紫色黑雾狂暴翻涌,彻底覆满眼底。沐星辰额角青筋暴起,眼底清明彻底消散,只剩下滔天杀意,他厉声咆哮:“杀了你这个女人!”

蔷薇浑身冰冷,彻底看清了眼前的绝境。

她知道,再停留片刻,必死无疑。

没有丝毫犹豫,她即刻凝神诵念永生族咒诀,绿光骤然萦绕周身,瞬移术瞬间催动。一道细碎翠绿光影闪过,她的身影骤然消散,转瞬出现在五百米之外,狼狈逃离。

沐星辰周身凛冽的肃杀之气骤然炸开,身形如离弦之箭,提着滚烫灼人的圣焰弓,循着那道逃窜的翠绿光影,不顾一切破空追去。

直至深夜将近,天边月色西斜,林间彻底归于寂静,一道挺拔疲惫的身影才踏着满地树影归来。

是沐星辰。

他往日干净利落的墨色短发被夜风吹得凌乱,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额角,细密的冷汗顺着轮廓锋利的下颌线缓缓滑落。原本白皙利落的脸庞泛着极致运动后的苍白,唇色浅淡,眉眼间凝着散不去的疲惫,却又残留着未褪尽的凛冽杀意,两种极致的气质交织在他身上,显得矛盾又诡异。

他身形微微踉跄,抬手虚扶住身侧的古木树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分明的手掌还残留着紧握弓弦的紧绷酸胀。

手中那柄大陆顶级神兵圣焰弓,此刻静静悬于掌心,弓身原本炽烈耀眼的赤金火焰已然黯淡大半,通体流转的灵光趋于微弱。弓身正中,一枚八芒星纹路浅浅浮现,色泽灰暗晦涩,没有半分往日的璀璨锋芒。

这是终极杀招一箭穿心催动后的独有的圣焰印记。

八芒星黯淡,代表招式已然彻底命中,目标被圣焰之力穿透身躯,烙下永不消散的圣焰追踪印记。

换言之——蔷薇,死了。

那个鲜活热烈、有着一头耀眼橘红长发、永远眉眼带笑、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永生族少女,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箭矢之下。

沐星辰垂眸凝望着掌心黯淡的圣焰弓,深邃的眼底墨紫色雾气翻涌不休,心底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洞、酸涩、钝痛层层叠叠席卷而来,闷得他呼吸发紧。心中的痛像是隐隐提醒着他,自己好像亲手毁掉了无比珍贵的什么。

可下一秒,心底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一遍遍洗脑淬炼:蔷薇是你的仇敌,她罪该万死。你杀了她,是理所应当,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

沐星辰的脸恢复了平静和漠然。中术后的白昼,他总是漠然地在天羽族里正常地生活着,而到了夜里,他又无比地想要女人的温存,那个女人就是素禾。

不远处的树屋回廊下,素禾静静伫立在月色阴影之中,将他所有的神态、动作尽收眼底。

素禾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云纹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雏菊,微风拂过,裙摆轻轻摇曳,自带温婉娴静的气质。一头乌黑如鸦羽的长发柔顺垂落,半数挽于脑后,用一枚素银簪固定,余下发丝轻柔披散在肩头与后背,发质细腻顺滑,在朦胧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她生得一副温柔温婉的皮囊,眉眼纤细柔和,眼尾微微上翘,瞳色是温润的浅棕,平日里总是带着温顺无害的笑意,鼻梁小巧挺直,唇形饱满温婉,肌肤是通透的冷白色,看起来干净又善良,让人第一眼便心生好感,毫无防备。

可此刻,那张温婉无害的脸上,所有温柔笑意尽数褪去,眼底盛满了隐秘的畅快与得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藏尽蛇蝎心肠的算计与偏执。

蔷薇,死了。

从今往后,无人再与她争抢,无人再撼动她在沐星辰生活里的位置,也无人能改变她成为永生族下一任族长的事实。只要她足够努力,只要她足够聪明,她要的一切,谁都夺不走。

素禾缓缓抬起自己纤细白皙的右臂,衣袖轻轻滑落,露出光洁细腻的小臂。肌肤白皙胜雪,肌理细腻,在清冷月色的映照下,一枚蛰伏在皮肤之下的图腾缓缓亮起。这是一枚栩栩如生的黑紫色蛇形图腾,蛇身缠绕盘旋,眼眸阴鸷锐利,纹路诡谲妖异,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暗色雾气,散发着阴森霸道的巫毒气息。

这是她与沼泽巫毒族签订契约的专属印记。

巫毒族身居大陆边陲的幽暗沼泽,性情阴诡多疑,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交易。当初为了换取这无解的夺心秘术,素禾与他们立下血契,以自身神魂为誓,助巫毒族完成一桩隐秘任务,任务完成,蛇形图腾自会消散,契约彻底作废;若是违逆拖延,她将被巫毒咒力反噬,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月色透过冰晶窗棂,浅浅落在蛇形图腾之上,黑紫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时刻提醒着她尚未完成的承诺。

素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凝重,指尖轻轻抚过小臂冰凉的图腾纹路,心底暗自沉吟。

待她与沐星辰的婚礼大典落幕,彻底坐稳天羽族少主夫人的位置,彻底斩断所有后患,她便即刻动身,前往幽暗沼泽完成契约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