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唯有真挚最动人
- 小屋(王立春童书馆)
- 王立春
- 3524字
- 2020-12-10 11:08:34
——王立春散文集《跟在身后的小女孩》《小屋》序
最初读到王立春的散文诗便是她的处女作《黑甜甜》。虽然短短一小篇,却一下子吸引了我。它活生生地展现了我在童年或下乡时带着孩子寻找黑甜甜吃得满嘴紫黑色、甜润到心里的那美美的快乐时刻,写得真实又有童趣。
那是1986年夏季。我从被下放的辽北农村调回了省作家协会,接任《文学少年》杂志主编不足半年,可以说,刚接触儿童文学。“文化大革命”前,我在辽宁省作家协会编《鸭绿江》文学杂志。之前,即1953年至1955年,我在北京中央文学研究所学习两年有余,没听过一堂儿童文学课。只是我的同屋是儿童文学作家刘真,常有小读者来访,我得到一点儿熏陶。亲眼见她的辅导老师赵树理及她的编辑热心指导帮助她完成成名作《春大姐》以及《长长流水》等。我知晓了当编辑是要为人做嫁衣的。1958年,老编辑、老作家单复曾发表一篇文章简述了编辑与党性的关系。正是这篇文章将一心为人做嫁衣的党性融入了我的血液。当我走向我不熟悉的儿童文学杂志的编辑岗位,发现了《黑甜甜》这样出自新人手笔的好作品,便本能地要为她做好嫁衣:不仅要立即给予刊发,还要推它更上一层楼。于是我想到了要推荐给上海的《儿童文学选刊》。那时我还不知道此刊主编周晓大名,只想到待我刊出版后,他们能否及时发现?看法如何?干脆,等《黑甜甜》的清样一出,我便马上寄往上海。《儿童文学选刊》很快就予以选载了。遗憾的是,因我行动匆忙,未注明作者地址。选刊的选文后面还注明:请作者告知邮寄地址。转年,1987年,我又编发了立春的散文《小屋》,这篇作品后来被选入小学六年级教材,也成为她许多年后一本散文集的名字。
不久,我们办笔会、学习班,便请立春前来参加。这时我才见到这位刚满20岁,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小姑娘。她是那样清秀、活泼、朴实、纯真。她谈到她的家乡辽宁西部地区的生活有声有色,谈到她工作的幼儿园充满激情和爱恋,她挂念着那里的孩子们,怀念她的家乡。她出生于立春那天,她说父母给她以此取名,希望她永远向着春天。所以她报考了幼儿师范,愿永远随着春天的脚步,和孩子们共同成长。那时我想象不到三十年后的今天,立春会成为荣获两次全国大奖的一级作家。但我从她的散文和诗歌作品、纯朴真挚的举止言谈、聪慧的眼神、形象思维的格调,探索到了她的未来……我这个做编辑的要以党性把她推向文学舞台。
以后,她被调进《文学少年》杂志,她也一心为人做嫁衣,而且得到了从上到下各方面的支持和鼓励。她不负众望,刻苦努力,沿着做人的品位在工作、写作上大大显示出了一股儿童文学作家特有的学养、真挚和灵气。
这种真挚和灵气一直伴随着她,使她在文学的路上走得风生水起、气贯神通。也因为这种真挚和灵气,使得她依傍着儿童文学,心无旁骛地一直往前走。
当然,近几年她也经历了生活挫折,难能可贵的是,王立春在大起大落中一直镇定自若,痴心不变。她知道我写过前辈女作家草明,便不止一次向我探问草明。她也要像草明那样,同脆弱告别,做个有个性的刚强女人,坚定自己的追求。
有一段时间,她到乡村小学深入生活,她为那个大山里的学校建立了村小图书馆,向全国各出版社、作家朋友等募捐到图书近万册,解决了村小零阅读的状况。她请到了著名诗人金波先生到她的乡村小学同孩子们见面,也请我去同孩子们共同活动,我们亲切交往,十分愉快。作为沈阳大东区的作家协会主席和政协委员、九三学社成员,她还带领各领域人员到那里去,为孩子们捐款、捐书、捐物,为乡村孩子看世界打开了一条通道。在散文集《小屋》的第四辑里,我们能读到她用炽烈的情感为那里的孩子写下的文字。
继2004年立春以儿童诗集《骑扁马的扁人》获得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之后,她又以儿童诗集《梦的门》再次夺得了这一儿童文学领域最高奖项的桂冠。在辽宁,她是继薛涛之后,又一两次荣获此大奖的青年作家,也是辽宁两次获此大奖的唯一女作家,成为全国为数不多的这个领域的佼佼者。
立春在儿童诗领域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这条路就是以爱生活、爱孩子,以乡野俚俗为根基的创作之路。在这条路上,她展开想象的翅膀,扬起泼辣的诗风,运用传统的、富有童趣的语言开阔了“诗野”,在儿童诗领域形成了一枝独秀的风格。国内许多评论家都对王立春的儿童诗给予很高评价。然而,她在诗坛大显身手被众目所视之时,又用三年时间打磨出了一部长篇儿童小说《蒲河小镇》,还获得了辽宁省第十四届全国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今年,该书还上了国家新闻出版署年度百本好书榜。这是我没有想到的。细读她的小说,不仅有浓浓的诗意,而且故事讲得也好。结构巧妙、人物鲜活。美学家朱光潜说过,“一切纯文学都有诗的特质”。诗意,是王立春多年练就的长项,她能把自己的长项藏掖在小说中,这浓浓的诗意渗透于字里行间,展现出一个情感充沛、打动儿童心灵的故事,也就是她的真挚和灵犀所在。
今天,当她向我捧出这两部沉甸甸的儿童散文集时,我感到意外和惊喜。意外的是,她以散文起家,却在儿童诗和小说赢得诸多荣誉后,又“重操旧业”,这可能是又一种对自己的挑战和拓展。惊喜的是,她终于能以《黑甜甜》初入文坛时最为见长的儿童散文来展示自己了。当年,我欣喜地抓住这位新人出手不凡的散文处女作时,热望她能在儿童散文这条路上走下去,一定会走出自己的风景来。可是她另辟了战场,且战果辉煌。今天,未料三十年前我的那个夙愿又得以实现。就像一股潜流一直没有停止汩汩地流淌,有波有浪,涛声依旧,那就是她“做个有个性的刚强女人”,那就是孩子们的呼唤,文学的力量。
散文、诗歌、小说都是小读者喜欢的文体。古时,和韵文相对,格律,押韵的文章都可称为散文。随着时代前进,今天的散文文体则更加广泛、丰富,写人、写事,叙事、抒情、议论,所观、所闻、所感,托物言志、见景生情、传播知识,题材极为广泛,灵活自由,但形散而神不散。
立春这两部自传体儿童散文集,正是“形散而神不散”,体现了她对生活的真知实感,对童心的挚爱,对文学的理解和表达。这种既有童趣又抒情的结合体,使王立春进入了一种旁若无人的艺术境地。她用儿童的眼睛观照这个世界,用散文的笔触精准地描述着她的观照。她游刃有余地挥洒着笔墨,把童年、自然、生命尽情地揉捏在一起,写出一页页崭新的篇章,让我们既能看到一双清澈如水的童眸,又能体察到字里行间精酿的文学技艺。这种洒脱,好像更贴合作者的心性。比起凝练的诗歌,散文可能更松绑和纵容了这位诗人,使那些飘扬在情绪中的、闪着金子光亮的微尘,在细腻的表达中绽放出金蔷薇的品相。她做到了从心所欲,意到笔随。可以说,这两部散文集中的作品,弥补了王立春儿童诗的缺憾,她拾捡起那些在诗中落了一地的大大小小的遗珠,重新打磨,重新穿缀,重新制作,使其现出另一种光芒,属于儿童散文好品质的光芒。在《姐妹五重奏》和《小屋》等许多佳作中,我们看见了这种光芒。
王立春在儿童诗里时常露出一些幽默的气息,这种气息被她挪到散文里,得到了更加充分的展现。诗歌里的幽默只能点到为止,如过于展开,不免流于谐而失于庄,和诗歌的气质有些不符。她仿佛深谙此道,在诗中克制着。这种克制到了散文里,就无拘无束地抒发了出来。我看过她的一本以东北长白山的动物为主体的散文集,里面这种幽默就无处不在,尽情发挥了。在这两部集子中,最体现她的这个特质是《小屋》中的第一辑和第三辑。她仿佛拿着独有的幽默兵器,左挑右戳,把文中那些物事,一一幽幽道破,无所不尽其能。那些苦难和艰辛的成长,也在这种轻轻的调侃中变成了轻松和快乐。《乡间路上的小铁梅》和《戏匣子迷》让我们领略了她这种独有的幽默。
有位老艺术家说过,“才情功夫,有时不及真挚要紧”。在王立春的散文中,我看到了她的才情功夫,可能是她天生具备的。但在前文评价她的儿童诗和小说时,我都提到她的真挚和灵犀,所说的真挚的情感,也是这两部散文独有的。这种真,源于根扎在生活、扎在人民。支撑散文的最重要的架子就是真,真性格、真情感、真文字。她的自传体散文,就更给了她一个展露真情的舞台,使她多情的心性和细腻的情愫得以发掘。我们在她童年的成长中看到了许多这样的深情。在《北风中的马车》一辑的许多篇章中,我们读得嗓子发哽。父母亲情、童年成长、风沙口、蒙古村小,当它们一个个出现,无不蘸满了作者的殷殷深情。可以说,立春性情中原本的真挚,在散文中无处不在,像爬满架子的葛藤和花朵,蓬勃而灿烂。
在儿童文学创作领域,童话和小说显然更健硕,而王立春对散文和诗歌却有一份偏执的热爱,可以使她的才情尽情伸展。她要乐此不疲地坚持这样写下去。她时常乐陶陶地说,喜欢着写,才是最快乐的。愿这种来自骨子里的洒脱和快乐,永远伴随她的文字,为儿童散文打下一脉自己的江山。就像三十年前我期待她的今天一样,我期待着她更美好的未来。
赵郁秀
2018年6月26日夜 于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