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是什么 让你重新回到一座城市
我并不指望任何人重复我的旅程——我不是那种写旅行攻略的人,毕竟每个人的旅行方式各不相同——只想尽可能地在考察北欧设计产业的行程中提供有专题价值的信息。
开始讲述在瑞典头两天的行程前,我想问个问题:对于我们到访过的很多城市,我们是不太可能去第二次的,那么,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你重新回到一座曾经去过的城市呢?
这个问题是我在火车开过厄勒海峡大桥时偶然想到的。
大桥建成之后,乘火车从丹麦去瑞典只需要大约10分钟。这样短暂的路程,足以让这两个隔海相望的北欧国家“接壤”。
坐在我旁边的尼尔经常在这座大桥上往返。他是一个有意思的人,我认识他也纯属偶然。
如果你到过哥本哈根中央车站,就会知道这里有一个“24号站台”,我几次乘车都找不到这个站台的位置(却总是莫名其妙地上对了车)。我甚至怀疑,这是一个类似“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那样的存在。那天,我拿着去往瑞典的车票,在车站里着急地寻找站台,忽然被一个穿着肥大的夹克、戴着棒球帽、浑身散发着大麻味儿的小伙子叫住了:“我能看看你的车票吗?你去哪儿?”
“我去马尔默。”我很不喜欢他,正要逃走。
“那你应该在这儿等着。我看看你的票……”他凑过来看我的票,“24号站台?我从来没见过24号站台。不过我们应该在这儿等车,相信我,我也去马尔默。”
比起相信一个不存在的站台,我很轻易地相信了他。
他就是尼尔。后来的事实证明,这趟车的确是开往马尔默的,他没有骗我。我曾经听说瑞典人并不喜欢和陌生人社交,实际上,包括我后来几次获得帮助的遭遇在内,都证明这个说法言过其实。至少在夏天,北欧人都很热情开放。
他领我到可以停放自行车的宽大车厢坐下,非常主动地向我展示自己女儿的照片。我出于礼貌,连忙说他的女儿可爱。“她是很可爱!”他说,“我每天去丹麦一家银行上班,上班前会先把她送去学校。晚上回到瑞典,我把她接回家,再去夜店上班。我还是一个说唱歌手——这大概解释了我为什么会穿着肥大的夹克、戴着棒球帽……”
他把耳机挂到我耳边,强行让我听他的作品。这反而增进了我对他的信任感,我立刻恭维道:“你应该到中国巡演。”他立刻拒绝了我这个提议,因为他在新闻上看到我们的食物好像不安全。
“我吃‘药鸡’。”他表情平淡地说,“瑞典的鸡肉标准非常严格,甚至高于欧盟标准,鸡肉什么毛病都没有,所以瑞典的鸡肉被称为‘药鸡’。”
他看了一眼短信,临时决定不去酒吧上班了,而是去教训一下他那个好朋友的父亲。他那个好朋友其实是个姑娘,她有一个心上人,但她的父亲不喜欢,于是把她赶出了家门。尼尔握紧了拳头,表达了自己想去立刻教训这位父亲的决心:“这里是瑞典,我不能容忍自己的朋友因为喜欢上另一个人而被父母赶出家门。”他怒上眉头,势在必行。下车前,他甚至用一种大义凛然的语气向我告别:“再见,我的朋友。如果你的父母不允许你做你想做的事或成为你想成为的人,那就离开他们。”
尼尔今年24岁,银行职员、说唱歌手,妻子离他而去,他和女儿生活在马尔默。
马尔默是瑞典第三大城市,也是海军基地和交通枢纽。据说马尔默是瑞典犯罪率最高的城市,也是瑞典接收难民最多的城市。这里的人口构成非常丰富,接近30%的城市人口出生在国外(我所住酒店的前台分别是一个来自智利的小伙子和一个来自乌克兰的姑娘)。马尔默也是整个北欧人口平均年龄最小的地方——35岁,是世界上人口最年轻的城市之一。
晚上,马尔默旅游局的官员杰西卡和我约在一家名为厨房&餐桌的餐厅吃饭,那是当地海拔最高的餐厅。她很骄傲地提醒我,这是全城视野最棒的地方,很难订到座位。我们乘坐电梯时,两个商人也随我们一起上去,其中一个人说:“我的女儿想要一匹马,但她已经有一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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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默的新式商务区,市民开玩笑说,这里要变成北欧的曼哈顿。
你们可以说我不通人情,但我的确不太喜欢这样的晚餐。和陌生人单独用餐是一件压力很大的事,更何况对方是官员。你不得不表现得精力旺盛(虽然你已经累了一整天),赞扬对方(30多岁的女性,而且最爱的电视剧是《唐顿庄园》)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座城堡里的公主),惊呼窗外的景色举世无双(当时的天气是大雾),还不能狼吞虎咽,要尽量体面。
我竭尽所能地扮演好“客人”的角色,这让她非常满意。隔天她就写了邮件,向中国区负责安排此次北欧之行的机构表达了对我的赞赏。
邮件是发给一个名叫恬恬的姑娘的,她也抵达了马尔默,我请求她第二天陪我去探访一位设计师。
事实证明,幸好有她同行,否则我将独自在尴尬的气氛中崩溃。那位设计师出人意料地批评了宜家对本国设计师的“损耗”,坚决站在与该品牌对立的阵营。我们原本指望她说出具体的原因,却听到了一堆无关紧要的话。最后恬恬问她:“为什么你设计家具,办公室里却不用你设计的椅子?”她说:“哦,这真是个好问题……对,值得考虑……”
我们都很绝望,以至于看到琳达突然出现在门口,我们完全没有掩饰那种初次见面或是被拯救的兴奋感。
琳达是全瑞典长得最像罗宾·怀特的人,后者是《纸牌屋》中冷艳的女主角。她们都有一头金色的短发,个子很高,但琳达看上去更加年轻,也更平易近人。她是马尔默手工艺者协会的负责人之一,杰西卡说她是“最了解马尔默设计潮流的人”,因而邀请她担任我的向导。
“我本来想早点儿来——不,其实我就是早到了。不好意思,打断了你们!而且我骑着自行车,你们没有自行车,太抱歉了。你有自行车吗……如果没有,我们就步行。你看看,我们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呢?”恬恬有事告辞之后,琳达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哪里都行。”我说。
接下来我们去的地方足以证明,在一座小城市里,你也能看到世界级的艺术展、设计商店和品牌。
马尔默现代艺术博物馆
这座博物馆是由旧电厂改造而成的。作为斯德哥尔摩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分馆,这座博物馆面积不大,只有2600多平方米。它面积虽然不大,但价值非常高,除了不断更新的各种展览外,博物馆中还珍藏着自1900年以来的各种著名的现代艺术作品,包括毕加索、杜尚、达利、马蒂斯、康定斯基等一众大师的作品。
我还留意到,博物馆的墙上和导览册上同时用英语、瑞典语、阿拉伯语写着介绍作品的文字。为我导览的安娜(她不是本地人,她的老家在爱尔兰)说,这是因为马尔默是瑞典最大的叙利亚难民接收地。
整座博物馆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场地是为青少年及儿童准备的“工作室”,所有前来参观的孩子都可以在这儿参与博物馆定期举办的艺术培训项目。
应该承认,瑞典人对后代的艺术培训影响深远。为什么北欧国家的年轻设计师总会为我们带来非常受欢迎的设计作品?这或许是因为他们从小就拥有进行艺术创造的本领。
这个结论还在当地设计学院的毕业展上得到了印证。正因为学生们来自世界各地,所以即使在马尔默这样的小城市里,你也能看到有国际视野的设计作品。
该展一个很重要的主题是平面设计,因而有很多书籍和杂志方面的设计作品。
“你们还设计杂志呢?”我赞叹地问道。
“我们喜欢被设计过的一切产品。”其中一个作者回复道。
马纳服装店
这家服装店的创始人阿德里安和麦克斯是好朋友,两个拥有共同兴趣的年轻人,买来很古老的缝纫工具,纯手工制作出他们心目中最好的牛仔裤。
瑞典有很多年轻人都在经营自己的品牌,他们往往没有把公司开遍全世界的野心——那是H&M或者宜家想去做的事——而只是想将自己对好产品、好生活的理念融入自己的品牌和店铺当中。
我们冒着雨走进店里,只有阿德里安一个人在看店。我告诉他,因为我的旅途太长,根本不打算在途中购买任何衣物,但是,我不能放过设计师、裁缝为我亲手挑一条牛仔裤的机会,所以我要买一条牛仔裤。他非常高兴,不仅亲自为我挑选,还帮我调整裤脚——我从时尚杂志离职后,就再也没有过别人帮我调整牛仔裤脚的经历了——最后来到位于店铺二楼的工作室,帮我改裤子。
两个合伙人没有扩张的野心(也许会在香港开一家,但是不确定)。我应该不会特地为了买一条牛仔裤而回马尔默。这让我突然想到了那个问题,于是我就对琳达说:“我们有可能会到访很多城市,但很多城市我们这辈子不太可能会去第二次,那么,你觉得什么样的理由会让我重新回到马尔默呢?”
“你得给我时间去考虑。”她认真地说。
杰西卡为我安排了一家马尔默最好的餐厅——西街餐厅。琳达要参加一个手工艺者协会的例会,没有跟我一同前往,因而我被安排在吧台区,这里更适合一个人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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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改裤子的服装店老板
厨师在工作台上熟练地工作着,反复擦拭着桌面,确保桌面清洁、整齐。他们就像长在北欧的日本人。我发现该地区料理的特点就是:用了很多材料,但我看不出原材料是什么,看上去很健康,觉得自己可以多活很多年。食物好吃,但是通常吃不饱。
看看我都吃了什么:餐前面包配黄油;前菜是生牛肉配新鲜蔬菜,以及奶酪、青豆和树叶;主菜是鳕鱼、油炸绿叶配酱汁;最后的甜点是草莓冰激凌配新鲜草莓。所有食材都很新鲜,都遵从“从农场直接到餐桌”的北欧理念。
这家餐厅会是我优先推荐给所有朋友的餐厅,不仅因为里面的食物新鲜、精致,还因为它有一种家常的氛围,和那些大名鼎鼎的米其林餐厅并不相同。事实上,后来我在北欧著名的米其林餐厅用餐,更加觉得西街餐厅是那种很容易被人忽略、远远被低估的餐厅。
第二天,我们去了很多家具店。
瑞典家具琳琅满目,家具店的数量多得让人费解。
“难道家具是快消品吗?”我阴阳怪气地感叹。
等我们经过一个带地下室的家具店时,琳达特地带我到地下一层去看看。这里有很多桌子,她指着中央那张可以坐8个人的桌子,告诉我:“昨天晚上我和手工艺者协会的同事开了一个短会,我和他们说到了你的来访,也很认真地讨论了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我忘了自己有什么问题是值得被众人讨论的。
“人们为什么回到一座城市,为什么回到马尔默。”她说。
我惊呆了。
“我们有很多答案。”她很为难,但是你知道,她就是那种乐于分享的性格,所以她接着说,“每个人观点都不一样。有的人因为食物,有的人因为工作,至于我,我也许是喜欢一种氛围,这里能为手工业者提供很多便利……我不太确定,我们说的理由能不能让你再次回到马尔默。”
离开了家具店,我们骑自行车前往一座“大师级”的建筑——马尔默旋转塔。这座建筑由西班牙建筑师圣地亚哥·卡洛特拉瓦设计,楼高190米,有54层,据说是欧洲第二高住宅大厦,同时也是北欧最高的建筑物。
“为什么来看这座建筑?”其实,因为它过于高大,我们在市区的大多数地方都看得到它。
“去海边的话,你就无法绕开它。”
这真是个激动人心的提议。无论在何处,海边,应该是我最向往的地方。几天前在丹麦,我在路易斯安那现代艺术博物馆的花园里,也正对着大海坐了很长时间。
这片堤防有一些下行的阶梯,其中一处就是琳达每天上午游泳的地方——仅在夏天。除此以外,在这里还能看到远处的厄勒海峡大桥。实际上,正是这座大桥彻底改变了马尔默。
大桥建成之后,大量年轻的受过教育的国际移民涌入,其中一部分进入了马尔默的大学,成为学生或是教师。很多人选择在大桥对岸的哥本哈根工作,但因为那里租金相对比较高,所以人们宁可乘坐不到30分钟的火车,回到马尔默居住。
一路上,我感觉到琳达欲言又止,甚至有几次她已经把自行车停了下来,停顿了几秒,又决定继续往前走。我就主动问她:“有什么问题吗?”
她说:“实在抱歉,但我认为,我不得不带你去那个地方……”
这让我变得忧心忡忡,我问:“什么地方?”
其实,她要带我去的地方是马尔默手工艺者协会成员的集合店,但是她担心这一安排可能会让我认为她在强行推广自己的品牌。我告诉她,这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手工店里的一切无不体现出当地手工艺者和设计师的巧妙心思。我很快就意识到,瑞典人相信,一个尊重手工艺者和人们双手的社会,事实上是一个尊重灵感和创造性的社会。从本质上来说,这也是尊重生活的体现。
我们的最后一站是当地的“大排档”。几乎每一个北欧城市都有一个著名的“大排档”,其中包括众多餐厅和食材市场。
马尔默的大排档里有一只巨型章鱼雕塑,吊装在一家海鲜餐厅里。章鱼的作者是当地的艺术家。这座城市的人相信,艺术家为自己的城市创作,可以使更多后辈相信,他们也可以改变城市。
似乎整个国家都在支持下一代的创造力,这让我非常感动。甚至在我们享用午餐的比萨店里,你也能看到厨师们对创新食物(不只是概念,绝对美味)的追求,这让我们吃的比萨拥有独一无二的风味。
大概是被食物鼓舞了,琳达和我的情绪都很高涨。她对只能做短暂的停留而表示遗憾。我向她分享了从前我在巴塞罗那的一个小插曲:当时我也快要离开巴塞罗那了,一个名为马克的小伙子担任我的临时向导,他说:“巴塞罗那是个美好的城市,在这里你总是能够见到人们来了又走了。有时候,你会遇到一些有意思的人,这是我的工作中最棒的部分,也是最糟糕的部分。因为到头来你只能和他们道别,说保重。”
“当时,我的内心受到了重重一击。”我向琳达复述了那种沉重的感觉,“无论你待了多长时间、走过多少路、认识多少人、对这个城市有多熟悉,对那个城市而言,你都只是一个旅行的人……我们总会交到那种再也不会见面的朋友。”
“你完全可以为这样的朋友返回一座城市。”琳达自信地说。
吃过午饭,我就要乘火车前往北方了。这意味着,我离北欧艺术、设计和文化中心,离(自)称为“斯堪的纳维亚首都”的斯德哥尔摩越来越近了。
但是,每当我越来越靠近某个城市,对故乡的想念就会减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