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城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响起渐起渐落的鞭炮声,除夕之夜燃放爆竹已经是老百姓刻在骨子里的风俗,驱邪镇宅,让人听着倍感心安。

忽然明光一闪,远处一种喷薄而发的声音传来,竟是有人在燃放烟花。刘晏兴致勃勃地拉着大伙到跑到院里观看,只见一道火光冲天而出,及至半空炸裂,留下半天璀璨的光点。

令狐府每年都会燃放大量烟花,饶是往日惯常见到,再次看到还是感觉惊艳,还有怀念。经历过战争的人更懂得太平盛世弥足珍贵。

烟花过后,令狐娟望着漆黑的天空轻声说:“阿耶早就让人备好了硫硝,还特意从江南请了匠人住到府里,说是要做出最绚烂的烟花庆祝新元和上元。”世事无常,她原本还憧憬着除夕夜的烟花,却不想因为父亲的一念之差,他们连家都没有了。

嫣然也经历过家破人亡,眼看令狐娟和刘晏对着天空伤感,他们年龄都不算大,她不想他们哀思伤神,便挑开话题说道:

“传说“夕”是一种猛兽,每年腊月三十这一天都会出来为祸人间,人们燃放爆竹,才能把它吓走,所以这一天又叫做除夕日。”祖父有一本《神异经》,嫣然经常看,对这些传说十分熟悉,不过,祖父还给她讲过另外一个故事。

太宗皇帝刚刚登上皇位之时,被恶鬼缠身,晚上经常吓得不敢入睡,就让秦叔宝和尉迟恭两位将军每天守在他的门口,这样他才睡得着。可是,两位将军毕竟是肉体凡胎,时时地熬着,身体也受不住。

后来,经高人指点,他让画匠把两位将军身着盔甲的形象惟妙惟肖地画在纸上,贴在他的寝宫门上,并且,经常让人在院子里燃放爆竹驱鬼,才不再折腾,能安稳入睡了。

世人心中有鬼,却总是喜欢找借口,让一些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背黑锅,其实,真正可怕的是人心。

如果太宗皇帝没有贪图皇位,弑兄夺位,如何会被恶鬼缠身;如果令狐峻知道满足,为何会弄得家破人散;如果安氏不起贪心,为何会生祸乱,让无数军士枉送了性命,让无数百姓痛失了家园。

一念生则万恶起,害了自己,纯属活该,却不该让无辜的人跟着遭殃。

嫣然原本想安慰身边的刘晏和令狐娟的,哪知话头还没说开,自己心里却先涌起愤愤不平。她恨,恨当今愚昧糊涂,一昧贪图享乐听不进劝谏以致养虎为患,让天下百姓遭殃。她为自己祖父的死不值,为了这样的君王鞠躬尽瘁,枉死之后竟不得伸冤。

常安正专心听嫣然讲话,她好久没出声,他转头去看才发现她脸上的哀恸之色。嫣然很少有这样情绪外放的时候,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空,眼圈通红,黑色的瞳仁泛着泪光。大概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太过用力,隐隐渗出血丝。

常安看得心疼,悲伤过度容易损耗心肺,他拉住嫣然的手说:“嫣然,陆嫣然,你祖父如果在天有灵的话一定不想看到你如此悲痛!”他握着她的手摩挲着,试着唤醒她的知觉。

陆嫣然听见常安的呼唤,转过头看到他一脸焦色地望着自己,猛然回过神来,自己现在不再是孤单一人,最爱的人正陪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担心,她这样想着,忍不住把头靠在常安肩上,放任压抑已久的眼泪。

刘晏余光看到陆嫣然流泪,差点忍不住也跟着落泪,他扯了扯站在自己边上的令狐娟,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她拉走了。人在伤心的时候需要一些私密的空间,他把这个空间留给陆嫣然和常安。

嫣然不停地流泪,这么多年的委屈,恐惧,仇恨,还有对亲人的思念,仿佛都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的心漂泊了那么久总算找到了归宿,常安给了她任性的资本,她不用再压抑自己的情绪。

常安能理解嫣然此刻的心情,可是她一直哭,他看着心疼,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一直退缩,没有早一点坦白自己的感情,没有早一点靠近她,为她遮风挡雨,白白浪费了三年。

他用手去给她擦眼泪,发觉她的脸庞冰凉,还在下着雪,外面怎么能不冷。他赶紧把她抱进厨房,灶膛里面还有余火,厨房不至于太冷。

他又手忙脚乱地找了一个炭盆,点上几块木炭,看着还在哭泣的嫣然,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把毛栗子丢尽炭盆里。

嫣然暂时被他的动作吸引,停止哭泣看着他,他拉住她冰冷的手凑近炭盆慢慢给她烤着,轻声说道:“今日哭这一回,以后可不要再哭了!”他不懂安慰人,看到心爱的姑娘哭泣,他只想把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只求她展颜一笑,从此不再悲伤难过。

他能够拿出来的东西实在有限,之前存在角门门房里的栗子早已不知被谁全部拿走了,这些是他爬到那棵栗子树上去寻来的。栗子早就落光了,这几个毛刺球落在树杈上。

刘晏和令狐娟在的时候他一直偷偷藏着,这会儿却只能拿出一把栗子。幸好嫣然不是贪心的姑娘,一把栗子就能哄好。

栗子在炭盆里慢慢烘烤,嫣然的手也渐渐暖和,常安却一直拉着不放,他想让嫣然感觉到他的存在,她以后不用一个人经历恐惧和孤独。

嫣然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静静地盯着炭盆,等待栗子爆开的那一刻。他们仿佛回到了角门的门房,相互安静地陪伴,不知不觉就是三年。

然而有些东西似乎又不太一样,那就是他和她之间流淌的情愫,就像是这空气中弥漫的板栗的甜香,浓郁地化不开,把两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常安觉得自己的心砰砰跳,跳得他都不敢张嘴说话,怕一张嘴心就从口中跳出来。嫣然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常安手中越来越烫,她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划过常安的手心,他仿佛得到鼓励一样,把她的双手紧紧攥住,直到攥得她发疼,他才抬起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用颤抖的嘴唇轻轻贴上去。

他太小心太温柔,嫣然的心都跟着一颤,满脸羞红,脸色跟三月的桃花一样娇艳。她把脸藏在常安的颈窝里,他的皮肤滚烫地熨帖着她的脸,她抬眼悄悄去看他,只见他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他的睫毛浓密漆黑,微微颤抖着,仿佛藏不住的欲望要迸发出来。